山本一方印 塔斜风骨正

——丙午孟秋南京游方山观斜塔记

  金陵古城，虎踞龙盘，千载风流，尽付山河。四十余载光阴流转，我数次踏足南京这片土地：长江大桥雄浑壮阔，雨花台肃穆苍茫，中山陵巍峨浩然，总统府阅尽世事沧桑，秦淮河桨声灯影……一一镌刻在记忆深处。览过金陵诸多胜迹，却始终未曾踏足江宁方山。

  一日为战友，一生是弟兄。2026年8月12日，我与临沂一硅砂公司李总赴南京参加商品展览活动，顺路看望在江宁区工作的贾同贵老战友。上世纪八十年代，我二人同在原舟嵊要塞区守备十七团通信连服役。同贵战友时任有线班班长，考入军校后长期在南京军区通信团工作，后转业至检察系统。我比同贵班长晚入伍一年，曾在无线报话班做报话员，之后担任连部军械员兼文书、团部专职新闻报道员，回地方后一直从事新闻宣传工作。四十年前同吃同住、同训同练，四十年后金陵重逢，分外亲切，难言心绪。当晚，贾同贵、赵云夫妇邀约在江宁数位战友、朋友相聚作陪，在喜事汇宴会艺术中心设宴盛情款待，让我再一次体会古都南京人的热情与真诚。

  访千年古塔，览火山地貌，怀古思今，感慨良多。次日受战友邀约，同游方山国家地质公园。终于得见这座藏于江南火山之上、被誉为“世界第一斜塔”的定林寺塔。出江宁城，一路向南，方山静静横亘于平野之上。远远望去，山体方正如印，这便是“方山”之名的由来。这里是远古喷发形成的死火山，亿万年前熔岩奔涌而出，冷却后造就独树一帜的地质地貌，如今划为江苏江宁方山国家地质公园。火山玄武岩遍布山野，诉说大地沧海桑田的变迁。相传秦始皇东巡途经此地，忌惮方山有王气，命人凿断山冈，留下流传千古的古老传说；葛玄于此炼丹修行，六朝梵音袅袅。千百年来，方山深藏无数人文旧事，只是久不为世人熟知。葛玄，三国琅琊（今山东临沂）籍高道，《金陵六朝记》曰：“吴帝赤乌七年八月十七，葛玄于方山上得道，白日升天。”其也与我们沂蒙山区有缘，传说其侄孙葛洪曾在沂南映旗山结庐修炼，山坳遗存俗称“老君炉”的炼丹故址，山前尚有“洗玉池”遗迹，民间流传“山后炼丹处、山前洗玉池”的古老说法。本人曾于几年前实地观察过“老君炉”遗址，发现炉壁呈融化凝结状态。葛玄、葛洪本琅琊后裔，虽正史不见其归乡行迹，却在沂蒙这片故土留下代代相传的仙道传说。方山与沂蒙山真是一对隔江相望的孪生兄弟啊！

  山本一方印，门连两重天。定林寺门阙正方上书“定林寺”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，而门阙背后却书写着“回头是岸”四个大字。园内山林草木繁茂，满目葱茏，山风漫过林间，裹挟香樟独有的清润气息。缓步前行，旧友相逢，闲话军旅岁月，忆当年戎装相伴、风雨同舟；如今鬓角染霜，执手同游，山水之间，更觉战友情谊弥足珍贵。一路拾级慢行，脚下是亿万年前火山喷发遗留的玄武岩，粗糙苍劲的岩石肌理，是大地留给后世的印记。游人不多，环境清幽，不闻闹市喧嚷，唯听鸟鸣阵阵、树影婆娑。

  塔斜风骨正，堪称第一塔。行至北麓，越过林木掩映的院落，一座古朴砖塔豁然入目——便是心心念念的定林寺斜塔。抬眼凝望，心底顿生震撼。七级八面的砖塔静静伫立，塔身明显向北倾斜，初见仿佛下一刻便会倾覆倾倒，却又稳稳扎根大地，历经八百余年风雨侵蚀，斜而不倒，令人叹为观止。此塔始建于南宋乾道九年（公元1173年），由高僧善鉴修建。昔日钟山之上有六朝名刹上定林寺，刘勰于此写下文学巨著《文心雕龙》。说起刘勰也与我们沂蒙山有缘：刘勰祖籍为沂蒙莒县东莞，虽《文心雕龙》成书于南京钟山定林寺，后世相传，晚年出家法号慧地的刘勰北返故土，栖身莒县浮来山定林寺（俗称北定林寺）校阅经卷，这座沂蒙古寺便留下了这位文论大家的文化印记，寺中校经楼、文心亭等，皆为纪念刘勰所建。后钟山上定林寺毁于战火，善鉴和尚取旧寺匾额，于方山重建定林禅寺（俗称下定林寺），并筑此佛塔。寺院建筑屡遭兵火损毁，唯独这座砖塔历尽劫难，孑然独存至今，守一方山林，看朝代更迭，阅人间起落。塔旁展板记载：塔高十四米有余，通体青砖砌筑，仿木楼阁式样，底层独开南门，其余三面设有佛龛；塔身不设登临通道，专为供奉佛像而建，游人不可登塔远眺。岁月无情，塔的腰檐、塔顶塔刹早已损毁，斑驳青砖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，砖缝之间青苔漫生，每一块砖石，都沉淀着南宋的烟火与时光。方山本是火山台地，塔基建于火山岩层之上，北侧地基土层松软，经年雨水冲刷、水土流失，地基缓慢沉降，塔身一点点向北偏移。倾斜最甚之时，倾斜度达到7.59度，塔顶偏移塔基一米六有余。对比闻名世界的意大利比萨斜塔（约4度）、苏州虎丘塔（3.5度），方山定林寺塔，才是名副其实的世界第一斜塔。千百年间，它在风雨之中摇摇欲倾，却奇迹般屹立不倒。

  遥望斜塔，不由心生万千遐想。八百多个春夏秋冬，南宋烟雨、元朝风雪、明清日月，都从塔身缓缓流过。朝代兴衰，战火纷乱，山下人世几番浮沉；庙堂更迭，市井变迁，而这座倾斜的古塔，默默守望这片土地。古人造塔，寄寓禅心，祈愿山河安宁；谁也未曾料到，地质造化，令它缓缓倾斜，成就世间罕见的奇观。它并非刻意营造的景致，而是建筑、地质与岁月共同书写的传奇。古塔曾岌岌可危，随时有坍塌之险，2003年，文物专家对古塔实施抢救性纠偏加固工程：在塔基四周打下深桩、灌浆固基，缓慢掏土纠偏，将倾斜度调整至5.3度，既消除坍塌隐患，又保留古塔倾斜的原始风貌，让这份千年遗存得以继续留存人间。

  站在塔前，环顾四周，身后方山火山山体沉静厚重，远处江宁楼宇连绵，古今于此遥遥相望。我走过南京诸多古迹：中山陵写尽近代家国情怀，明城墙镌刻大明王朝气魄，秦淮河沉淀六朝金粉。而方山斜塔，没有煊赫声名，没有喧嚣游人，就这样安静立在火山脚下，以一种倔强姿态，诠释何为坚韧。我想，世间万物，未必笔直端正才是圆满；历经磨难，虽倾犹立，亦是一种生命境界。塔身倾斜，根基不移，如同千百年来历经磨难的金陵大地，屡遭劫难，却总能生生不息。

  我们望着这座古塔，谈起过往岁月。年少从军，一身傲骨，历经风雨，恰如这古塔一般：纵然世事颠簸，本心不改。四十余载多次游历金陵，见过繁华，见过悲壮，如今才遇见方山斜塔这份沉静厚重。很多风景，不在盛名之下，而在偶然相逢。日影慢慢钻出云雾，山林光影流转。我们绕塔缓步三周，细细端详古砖纹路，感受跨越八百年的历史回响。这座斜塔，凝结古代工匠的营造智慧，是地质造化的奇迹，更是一代代文物守护者用心托举的文化瑰宝。它见证过江南的烽火流离，也见证今日山河安稳。世人多知比萨斜塔，却少有人知晓，在南京江宁的方山之中，藏着这座倾斜度更大的千年古砖塔，沉默书写属于华夏大地的建筑传奇。离开斜塔，回望方山，青山如黛，斜塔静立于山林之间，微微倾斜的身影，在暮色之中格外动人。此番随战友同游方山，览火山地貌，观千年斜塔，既有老友相聚的温情，亦是一场与历史的相逢。

  金陵千百胜迹，各有风骨。长江大桥雄浑，雨花台肃穆，秦淮河温婉，而方山定林斜塔，则独藏一份倔强与从容。岁月可以令塔身倾斜，却摧不垮坚固的根基；世事可历经沧桑，磨灭不掉文化根脉。归途中，斜塔的身影久久萦绕心头。愿这方山河无恙，古塔长存，让后世之人依旧能来到方山之下，一睹这世界第一斜塔的千年风华。

  壮哉！定林斜塔，身倾风骨正；美哉！南京方山，永驻我心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