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在丙午,恰是入伏初日。台风“巴威”擦着沂蒙大地的边缘迤逦北去,却把满襟云雨留在了山间谷地。从清晨到正午,雨丝织成密网,把阳都的青砖黛瓦、田畴山岗都笼上了一层润润的烟霭,连空气里都浸着汶河水的潮气,裹着青草与槐花香,扑在人的脸上,凉丝丝的,全然没了入伏本该有的溽热。就在这满城烟雨中,一场属于书画文友的雅聚,悄然在沂南县城拉开了帷幕。

此次雅聚,由书画创作家李存瑞先生发起邀约。恰逢祖籍阳都的画家高运义先生从北京回乡探亲,于是便约了沂蒙知名画家范成良先生、张守开先生,共赴这场笔墨之约。我素来喜爱书画,却苦于不得门径,承蒙存瑞先生不弃,得以侧身其间,全程观摩四位先生创作,耳濡目染,受益良多。归来后便想把这一日的见闻记下来,也与诸位同好分享这份雨中文会的雅趣。
说到沂南,古名阳都,这方水土从来都不缺文脉滋养。智圣诸葛亮在这里诞生,从阳都的田埂上走出,最终三分天下,留下了“鞠躬尽瘁死而后已”的千古佳话。千百年来,阳都的文脉顺着汶河、沂河水默默流淌,地灵人杰,人才辈出,从这片土地上走出了不计其数的学者文人,更滋养了一大批扎根乡土的书画创作者。他们不追名,不逐利,只凭着对笔墨丹青的一腔热爱,在方寸宣纸上耕耘出一片属于沂蒙人的精神天地,这次雅聚,便是这群性情中人的一次随心聚会。
雨下个不停,敲打着车窗噼啪作响,我们一行人冒雨赴约,最终聚在了阳都工程公司的会议室。主人早已备好丈二画案,案面映着窗外的雨色,自有一番庄重。待主人沏好热茶,大家也不多寒暄,纷纷铺纸研墨,顷刻间,原本安静的会议室就弥漫开了淡淡的墨香。四位先生次第落座,凝神聚气,眼落于纸,笔走于心,一场笔墨盛宴就此开席。

第一个落笔的是高运义先生。运义先生是土生土长的沂南阳都人,他与诸葛孔明先生属同村人,只是相隔1800余年。其师从名家学画,一学就是数十年,如今已是京津一带小有名气的花鸟画家,尤擅画国色天香的牡丹。此次回乡,他带着一身京华的笔墨养分,也带着对故土的一腔牵挂,落笔便自带风味。只见他蘸足了曙红,笔尖略点胭脂,在宣纸上轻轻一捻,便是一瓣饱满的牡丹花瓣,侧锋一转,又带出半片翻卷的花瓣,寥寥数笔,一朵盛放的牡丹便跃然纸上。他运笔从容,不疾不徐,墨色浓淡干湿层次分明,近处的花用浓艳的色,远处的叶用淡淡的墨,整幅画疏密有致,艳而不俗,满满的雍容大气。画完折枝牡丹,他又补了一只雀鸟在枝上,雀鸟灵动,似在听窗外雨声,一下子就让整幅画活了起来。运义先生的花鸟,兼得北派的浑厚与南派的灵动,植根于沂蒙乡土的浑厚,又得京华文人的清雅,画里既有对家乡山水的深情,又有几十年笔墨修炼的功夫,站在画前,能闻得到牡丹的清香,也能看得透画家的心境。

紧接着,范成良先生铺开宣纸,要画他最拿手的荷花。成良先生在沂蒙书画界耕耘数十年,一直以墨荷、彩荷闻名于当地。他生于水乡,长于汶河边,从小看惯了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景色,对荷花自有一份旁人比不了的深情。只见他先蘸了一大笔浓墨,侧锋往下一扫,便是一片阔大的荷叶,墨色浓处如乌云堆聚,枯笔处见飞白纹理,连叶脉都不用再勾,自然天成。换了浅墨,又勾出几片半开的新叶,再用赭石勾出荷杆,点上密密麻麻的小刺,风骨一下子就立了起来。最后用淡粉点出花苞,用洋红染开半开的花瓣,一幅彩荷便成了。整幅画里,荷叶高低错落,荷杆亭亭净植,一朵荷花从墨叶间探出来,如刚出浴的美人,清气满纸。成良先生画荷,从不刻意求形似,重在写荷的品格,墨荷苍劲老辣,如历经风雨的老者,彩荷清丽脱俗,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,不管是墨是彩,都藏着他对“出淤泥而不染”的品格追求,笔墨里全是沂蒙汉子的浑厚质朴,没有半分娇柔造作。

张守开先生则偏爱画竹,这天兴致也高,铺好宣纸,要画他最爱的红竹与墨竹。守开先生也是本土成长起来的画家,性格如竹子一般耿直,画里也带着竹子的脾气。只见他先画墨竹,笔尖蘸浓墨,下笔如疾风骤雨,竹叶一笔一笔撇出来,迎风招展,疏密得当,竹竿挺拔,节节分明,风从叶间吹出来,仿佛能听得见竹叶沙沙的声响。画完墨竹,他换了朱砂,画了一幅红竹。红竹少见,但守开先生的红竹却别有风骨,朱砂色不艳不浮,笔力苍劲,竹竿挺拔不屈,竹叶劲挺有力,整幅画透着一股不屈不挠的劲儿。他常说,竹子代表着高风亮节,做人要像竹子一样,身子正,骨头硬,方能立得住。他的画也如其人,没有半分媚俗,每一笔都带着劲气,把竹子的品格画进了笔墨里,也把沂蒙人刚正不阿的性子画进了画里,站在画前,就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清气与骨气。

此次雅聚的组织者李存瑞先生,今年已经年逾七旬,却是精神矍铄,宝刀不老。待三位画家画完,他铺开一张整张的宣纸,要写大字。存瑞先生初学画,后攻书法,兼习欧颜柳赵诸家,尤擅榜书,笔力浑厚,结体端庄。这天他兴致很高,先写“寿”字,又写了“福”字,每个字都有半人高,笔力雄健,结构沉稳,墨色饱满,一看就是大家手笔。存瑞先生一生痴迷书画,退休后更是天天临池不辍,还热心组织本土文友交流,为阳都书画界的发展牵线搭桥,广受大家尊重。他的书法,兼得颜体的浑厚与柳体的刚劲,大字端庄大气,小字灵动隽永,几十年的功夫都藏在笔墨里,越老越见味道。
我素来喜爱存瑞先生的字,斗胆向他求一副对联,他欣然应允,问我要什么内容,我便想了“风鼓太和征物候,忠传少保著家声”这一联。存瑞先生听罢,拍手称好,当即铺纸润笔,凝神静气,一笔一画写来,上下联结构匀称,笔力遒劲,每个字都透着端正厚重,写完还钤了名章闲章,甚是精美。我捧在手里,满心感激,这份墨宝,既是今日雅聚的纪念,也是存瑞先生的一份勉励,实在是珍贵。

不知不觉间,窗外的雨渐渐小了。时近中午,大家看着几十件作品,牡丹雍容,荷花清逸,竹影婆娑,书法端严,每一幅都带着创作者的性情,每一笔都藏着对这片土地的热爱。台风带來的雨还在檐下滴水,风从窗缝里吹进来,带着入伏的清凉,也吹动了宣纸上的墨香。这样一场入伏日的雨中文会,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,却藏着最朴素的欢喜,也藏着阳都文脉生生不息的秘密。
回到家后,我把存瑞先生写的对联挂在书房墙上,每次抬眼看见,就能想起那个烟雨濛濛的入伏日,想起满室的墨香,想起那群热爱书画的老朋友,心里就会泛起一阵暖暖的温情。这样的雅聚,值得记下来,也值得慢慢回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