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济南莱芜,凤鸣居是一处安静的存在。院里有一株老石榴,秋天挂果时,红得像是陈文中案头朱砂未干的印章。屋内,银发如雪的老人,身板挺直,面色红润。他是陈文中,一九四五年生于莱芜,一九六四年考入山东师范学院中文系,从教、从政、从文,曾任莱芜市文联副主席、作协副主席,出版《莱陈小集》《莱陈文萃》《艺苑拾穗》,被当地誉为“文学泰斗”。但在这所有身份之前,他首先是母亲口中的“我儿”。八秩之年,他仍侍母而居,校骨刻文,序百家书,哭郭兰英,归山师梦。他的一生,是文学的一生,更是孝子的一生。文脉与血脉,在他身上拧成了一股温润而坚韧的绳。

第一章: 汶水钟灵生楚材
汶水含章生秀骨;
莱峰积翠育文魁。
一九四五年,抗日战争的硝烟尚未散尽,鲁中丘陵的沟壑里还藏着弹壳与伤痕。陈文中就出生在莱芜这样一个普通的农家。父亲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,母亲则是那种典型的山东妇女——话不多,手却从不闲着。陈家那三间土坯房,冬天透风,夏天漏雨,但墙缝里总能长出几株牵牛花。
陈文中的童年,是在汶河边上跑大的。那条河不宽,水却清得能照见人影。他六七岁时,就爱蹲在河边看人洗衣服,听妇女们捶打衣裳。母亲洗衣时,常指着河里的石头对他说:“你看那石头,被水冲了几辈子,还是石头。人活着,也得有个硬气劲儿。”这话,他记了一辈子。
上学后,陈文中显出了对文字的痴迷。那时候农村缺纸,他就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字。过年是孩子们最盼的日子,可对陈文中来说,最兴奋的不是穿新衣、放鞭炮,而是替邻里写春联。他站在小板凳上,墨汁冻得发黏,哈一口热气接着写。写完一副,邻居塞给他一个煮鸡蛋,或者几块水果糖。可他从不自己吃,揣在怀里跑回家,把鸡蛋或糖塞到母亲手里:“娘,给您。”母亲心疼他冻红的手,想掰一半给他,他扭头就跑:“我不要,您吃。”
陈文中初中是在莱芜五中上学,高中在泰安二中,初高中都是班里拔尖生。莱芜是吴伯箫的故乡,素有“散文故乡”之称。陈文中上初中时,语

第二章: 黉门负笈遇名师
历下读书亲泰斗;
堂前问字拜昆仑。
一九六四年夏,陈文中收到了山东师范学院(今山东师范大学)的录取通知书。那是个慢悠悠的年代,火车从莱芜出发,哐当哐当半天才能到济南。他背着母亲给他缝的蓝布包袱,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、一双新布鞋,还有母亲煮的五个鸡蛋。父亲送他到村口,只说了一句:“到了学校,记得写信。”
济南的秋天,和莱芜不太一样。山师的校园里,法桐叶子黄得早,风一吹,像下金色的雨。陈文中第一次走进中文系教学楼,脚下的地板吱呀作响,他生怕自己踩重了,把地板踩坏。报到那天,他在宿舍里铺床,上铺的同学问他:“你从哪儿来?”他说:“莱芜。”对方又问:“莱芜出什么?”他想了想,认真回答:“出煤,也出文人。”
山师中文系那会儿,真是群星璀璨。
陈文中在这些先生面前,像个渴极了的孩子。他上课坐第一排,笔记本记得满满当当。有一次,
大学四年,他最盼的是收到家信。信纸通常是母亲托人写的,字歪歪扭扭,但每封信结尾都少不了那句:“家里都好,勿念,专心读书。”他把这些信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,藏在枕头底下。同宿舍的同学笑他:“陈文中,你这铁盒子比存折还金贵。”他笑笑:“这是我的命根子。”

第三章: 军垦南驰报国情
潍县屯边磨剑气;
青春许国化烽烟。
一九六九年,毕业季来得有些仓促。没有隆重的毕业典礼,没有精美的毕业证书。陈文中和同窗们背着行李,被送上了开往潍坊的大卡车。目的地是炮八师潍县泊子军垦农场。那是一大片盐碱地,春天白花花的一片,像下了雪。
军垦生活是苦的。凌晨四点起床,扛着锄头下地。盐碱地硬得像石头,一锄头下去,震得虎口发麻。中午太阳毒,晒得人脱一层皮。吃的是窝窝头,喝的是盐碱水,苦得咽不下去。但陈文中从不叫苦。他给家里写信,总是报喜不报忧:“娘,我在这里挺好的,天天晒太阳,身体倍儿棒。”信发出去,心里却酸酸的。
最苦的是想家。夜里躺在通铺上,听着同学们的鼾声,他常常偷偷掉眼泪。有一次,食堂发了两个窝窝头,他舍不得吃,用布包起来,想晒干寄回家给母亲。战友看见了,笑话他:“陈文中,你这孝子心,比钢还硬。”他红着脸说:“我娘胃不好,吃点粗粮好消化。”其实,他是想让母亲尝尝他吃的饭,哪怕只是一口。
农场里也有文化生活。晚上不开会的时候,大家就凑在一起唱歌、演节目。陈文中和几个同学排了一出话剧,叫《奔赴边疆》。剧情很简单:一群大学生毕业后,主动要求到边疆去,建设祖国。陈文中在戏里演一个叫“李大山”的农民儿子,有一句台词是:“我们把名字写在戈壁,戈壁比碑长久。”排练时,他总把这句台词念得特别重。演出那天,台下坐满了穿军装的战士。演到高潮处,他自己先哭了。散场后,指导员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陈文中,你演的就是你自己。”那出戏,他记了一辈子。后来他在《霜鬓归黉门》里写:“当年在雕像前立下的誓言,并非空洞的口号,而是融入血脉的人生信念。”那信念,就是在军垦农场里,在窝窝头的咸味里,一点点磨出来的。
第四章: 杏坛执鞭育桃李
三尺讲台耕雨露;
千章课卷养芝兰。
军垦结束,陈文中先是分配在大众日报临沂记者站。为了照顾家庭,被调配到莱芜第九中学(高中语文教师)任教。他站在讲台上,面对底下几十双眼睛,突然有些紧张。他想起
也就是在那间简陋的教研室里,他遇见了韩增芳。韩增芳是学校的数学老师,比他小三岁,扎着两条粗黑的辫子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那时候学校搞“一帮一,一对红”,陈文中教韩增芳写教案,韩增芳帮陈文中补数学。有一次,陈文中批改作文到深夜,趴在桌上睡着了,醒来时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女式外套,桌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糊,碗底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是韩增芳工整的字:“别饿着,糊糊甜。”他捧着碗,心里比糊糊还甜。
两人真正走近,是在一个下雪的冬天。学校组织师生去山上植树,陈文中不小心滑倒,扭伤了脚踝。韩增芳二话没说,蹲下身,把他背回了学校医务室。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背着
结婚那天,没什么排场。学校腾出一间闲置的宿舍当新房,同事们凑钱买了一对暖壶、两面镜子。韩增芳穿着一件红格子布衫,是她自己缝的;陈文中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制服,袖口补了补丁。晚上,同事们闹完洞房走了,屋里只剩下他们俩。韩增芳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笔记本,塞到陈文中手里。他打开一看,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他平时讲课的要点、批改作文的特点,甚至还有他爱吃的菜——原来,这个沉默寡言的姑娘,早就把他的点滴都记在了心里。他鼻子一酸,把韩增芳紧紧搂在怀里。窗外雪花飞舞,屋里一盏煤油灯,昏黄却温暖。
婚后日子清苦,却满是情趣。陈文中爱写文章,韩增芳就给他当“第一读者”。他写完一篇,先念给她听。韩增芳听不懂什么“意境”“结构”,但会直截了当地说:“这段我听着想哭,好;那段我听着犯困,不好,改。”有时候陈文中写不出来,对着稿纸发呆,韩增芳就端一碗热面条放在他面前,说:“吃饱了再想,文章又不是饿出来的。”她的话糙理不糙,陈文中听了,心里的堵劲儿就散了。
后来他调到县教育局当高中语文教研员,经常下乡听课。有一次去山区中学,走了八十里山路,脚磨起了泡。回到家,韩增芳一边给他挑水泡,一边“骂”他:“你这人,就是死心眼。不会搭个顺路车?”嘴上骂着,手却极轻,挑完水泡,又用热毛巾给他敷脚。夜里,她悄悄在他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和一包自家炒的花生。陈文中第二天在路上吃着花生,觉得那是世上最香的味道。
他当莱芜师范副校长时,公务繁忙,经常很晚回家。韩增芳就从不当面抱怨,只是每天睡前,都会在他书房的桌上留一盏小台灯,灯下压一张纸条:“茶在保温杯里,饭在锅里。”有时候是“今天买了你爱吃的韭菜盒子”;有时候是“妈(指陈文中母亲)今天问起你,我说你忙,她让你别累着”。这些纸条,陈文中都收在那个铁盒子里,和母亲的信放在一起。他说:“我这一辈子,有两盏灯照着我。一盏是娘的叮咛,一盏是增芳的台灯。”
最有趣的是,韩增芳这个“数学脑袋”,后来竟成了他散文的“质检员”。他写《人间仙境万福山》,写卖茶老妪的蓝布衫,韩增芳看完说:“你写她衫子蓝,得像咱家染布的那个靛蓝,不能像蓝墨水。蓝墨水飘,靛蓝沉。”陈文中一听,乐了:“你这数学老师,还懂颜色深浅?”她白他一眼:“我不懂颜色,但我懂人心。你写的是人心,不是画皮。”一句话,点醒梦中人。陈文中后来在文章里写:“妻子不懂文学,却懂生活。她的话,比任何文学理论都管用。”
在凤鸣居,老两口的“情趣”依旧。陈文中写文章时,韩增芳就在旁边织毛衣,或者择菜,从不打扰他。有时候陈文中写累了,抬头看她,她就会抬眼一笑,两人什么也不用说,心里就都明白了。傍晚时分,他们常手牵手在小区里散步。邻居见了,打趣说:“陈主席,您这老夫老妻的,还这么黏糊?”陈文中笑着回答:“不是黏糊,是互相搀扶。她是我后半辈子的拐杖,我也是她的老花镜。”
这段始于玉米糊、定情于雪地里的婚姻,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,却像他笔下汶河的水,细水长流,滋养了一生。在陈文中的文学世界里,韩增芳或许不是主角,但绝对是最坚实的底色。正是这份烟火气,让他的文字始终带着体温,让他的“杏坛”不仅有书卷气,更有家的味道。

第五章: 文苑扛旗立莱芜
成双主席擎旗赤;
一郡骚坛仰斗高。
地级莱芜市建立后,陈文中被推选为市文联副主席、市作协副主席。这在别人眼里是“当官了”,可他觉得自己更像个“管家”。文联那时候穷,办公室是几间旧平房,冬天没有暖气,大家围着煤炉子办公。他跑印刷厂,跟厂长磨嘴皮子,求人家便宜点印《莱芜文艺》。厂长被他磨得没办法,说:“陈主席,您这是为咱莱芜的文化办事,我豁出去了,亏本也给您印。”
他办《莱芜文艺》,不搞“关系稿”,不看名气,只看质量。有个年轻工人,在工厂里开吊车,业余写诗。诗写得稚嫩,但有一股子冲劲儿。陈文中把他的诗放在头条,还写了编者按:“这位作者的诗,像他开的吊车,能把生活的重物吊起来。”那个工人后来成了莱芜的知名诗人,说陈主席是他的“伯乐”。
吴伯箫研究会成立时,他担任顾问。他常说:“伯箫先生是莱芜的骄傲,我们研究他,不是把他供在神坛上,而是要把他那种‘写真实、写人民’的精神传下去。”他推动举办全国首届吴伯箫散文大奖赛,收上来的稿件堆得像小山。他一篇一篇地读,眼睛读红了,就滴点眼药水接着读。有人劝他:“陈主席,您差不多就行了,别累坏了身子。”他笑笑:“伯箫先生写《记一辆纺车》,写了好几遍。我们读稿子,多花点时间,是对作者负责,也是对伯箫先生负责。”
业内都称他“文学泰斗”,他听了直摆手:“泰斗是伯箫先生,我是守庙的。庙破了,我补瓦;庙脏了,我扫地。只要庙还在,香火就能传下去。”这话说得谦虚,可他这个“守庙人”,起得比谁都早,睡得比谁都晚。

第六章 : 莱陈三集见肝肠
小集拾来桑柘雨;
文章淘尽汶河秋。
陈文中的散文,是“种”出来的,不是“写”出来的。他的《莱陈小集》《莱陈文萃》《艺苑拾穗》三本集子,里面没有宏大的叙事,没有时髦的词汇,写的都是些“小事”:万福山的卖茶老妪、师范学校的老槐树、下乡时住过的农家小院。
《人间仙境万福山》里,他写一位卖茶的老妪。老妪七十多岁,背有点驼,穿着蓝布衫,每天背着一桶茶水到山口卖。茶水五分钱一碗,用的是粗瓷碗。陈文中每次上山,都要喝一碗。有一次,他多给了老妪一角钱,老妪硬是把钱塞回来,说:“茶是山上的水,不值钱。你喝得惯,就是我的福气。”他在文章里写:“老妪的蓝布衫,像万福山的一块石头,朴素,却压得住山风。”
《情系桃李园》是他写学生的文章。里面列了十七个学生的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段故事。有个学生叫李娟,家里穷,交不起学费。陈文中偷偷替她交了学费,没告诉任何人。李娟后来考上大学,成了医生。她回来看他,说:“
《黄栌大道花如锦》是评

第七章: 素笺作序托后浪
百序无偿扶幼竹;
千批改倦护新篁。
陈文中有个外号,叫“写序专业户”。不是他自己封的,是莱芜的文学青年们叫出来的。几十年来,他给一百多位年轻作者的书稿写过序。这些序,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,没收过一分钱。
有个叫朱荣梅的姑娘,在乡下小学当老师,业余写散文。她把自己的稿子怯生生地送到陈文中家里,放在凤鸣居的茶几上。陈文中花了半个月时间,把稿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写了三千字的序。序里写:“荣梅的散文,像她教的孩子们的眼睛,干净,透亮,没有杂质。”朱荣梅拿到序,哭了。她说:“
还有个叫李皓的小伙子,写诗。他的诗有点“怪”,别人看不懂。陈文中读了他的诗,说:“李皓的诗,像山里的野蘑菇,看着不起眼,但有股子鲜味儿。”他给李皓的诗集写序,把“野蘑菇”这个比喻写进去了。李皓后来成了莱芜诗坛的“怪才”,说
有人给陈文中算过一笔账:写一篇序,少说也得三五天。一百多篇序,就是几百天。这些时间,他本可以用来写自己的文章,或者陪母亲说说话。可他说: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想有人给我指条路。现在我有能力了,就得给年轻人搭个桥。桥搭好了,他们走得稳,我看着高兴。”他写序,从不说空话。稿子里的错别字、病句,他都用红笔标出来。有的作者拿着改得密密麻麻的稿子,说:“

第八章 : 骨刻校书见古心
东夷骨刻劳青眼;
文史刊行谢白头。
我的《东夷文化与山东�骨刻文释读》一书,是陈文中晚年最引以为傲的“文化工程”,也是世界文化史上一段绝无仅有的佳话。
这事的开端,近乎传奇。那年,陈文中在莱芜图书馆翻阅新书,偶然发现了丁再献的《山水平仄》。他一读便放不下——懂格律的人不多了,而
一通电话,素不相识,却成了跨越半个世纪友谊的起点。
更令人动容的是,这并非陈文中第一次为丁再献“做嫁衣”。在此之前,丁再献的《山水平仄》《旅游礼仪》《旅游小百科》三部专著,陈文中早已默默读过,并用红笔将发现的错漏一一标出。两人虽未谋面,但陈文中已像一位严谨的师长,为这四部书稿倾注了大量心血。直到《东夷文化与山东�骨刻文释读》这部近百万字的皇皇巨著摆在案头,陈文中才主动请缨,正式成为这部书的第一读者、第一校对。
这是一项何等艰巨的任务!骨刻文破译,字字皆史,一笔一划都需与考古实物、古文字谱系严丝合缝。陈文中不懂骨刻文,就从头学起。他翻烂了《说文解字》《甲骨文编》,把丁再献、丁再斌兄弟破译的九百多个骨刻文字,一个个对着拓片反复揣摩。近百万字的稿子,他逐字逐句地读,逐条逐款地核。眼睛花了,滴点眼药水;手酸了,甩一甩接着干。
那段时间,陈文中的书房常常亮到后半夜。韩增芳很少打扰他,但总在晚上九点准时端着一杯温好的蜂蜜水进来,轻轻放在他手边,杯底垫一块小毛巾。有时,她还会顺手剥一瓣柚子,把白丝剔得干干净净。陈文中吃着柚子,嘴里发苦的校对味儿,就添了一点清甜。他后来对丁再献感慨道:“这部书能成,有一半是增芳的柚子。但最让我坚持下来的,是你那句‘我看重这部巨著’。一个素不相识的人,能把心血托付给我,这是多大的信任!”
作为一位早已名满莱芜的“文学泰斗”、大学者,为一个从未谋面的后学,无偿校对其四部专著,且主动请缨担当最重要一部巨著的第一校对——这在世界文化史上,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。丁再献后来回忆起这段往事,仍激动不已:“我当时以为遇到了骗子,哪有这种事?可陈老说到做到。他校对的稿子,连出版社的编辑都挑不出毛病。这份情,我丁再献这辈子都还不清。”
二〇一二年二月,这部凝聚着两代人心血的巨著在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,并一举斩获山东省社科政府奖三等奖。发行仪式在济南如期举行,各界名流、文化学者齐聚一堂,大家都在等那位幕后英雄——第一校对
最令人遗憾的,也最见陈老风骨的真相是:那天,九十多岁高龄的陈母身体突然抱恙。老人家不舒服,心里烦躁,只愿见儿子一人在身边。一边是倾注了无数心血、即将面世的文化巨著,一边是生养自己、风烛残年的老母亲。陈文中几乎没有犹豫,向家人交代了事宜,便守在了母亲床前。他给丁再献发了一条短信:“再献兄,新书发行是大喜事,替我向各位致意。但老母病中需人照料,我无法前往,望见谅。书比天大,但娘比书更大。”
发行仪式上,丁再献当众朗读了这条短信。全场肃然,继而响起长时间的掌声。许多人都红了眼眶。陈文中缺席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文化盛典之一,却用行动完成了一次最深刻的文化示范——文化的根脉,不仅在古文字里,更在孝道中;文脉的传承,首先要从血脉的守护开始。
后来,丁再献集东夷骨刻文为陈文中题写了一副对联:“文彩秦堂名扬齐鲁流传百世;中天学府声振华东教化千乡。”陈文中把对联裱起来,仍然挂在书房,还是没挂在客厅。他说:“这字太重,我怕挂在客厅,客人夸我,我会不好意思。这荣誉,一半是再献兄的,一半是骨刻文的。还有一半,得算在我老娘身上。没有她教我‘做人要实在’,我走不到今天。”
这段佳话,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,却有着“士为知己者死”的古风,更有着“父母在,不远游”的孝道。在凤鸣居的灯光下,一位长者用他的“青眼”和“白头”,为一位素不相识的后学,也为东夷文化的薪火相传,点亮了一盏最温暖的灯。而那盏灯的光,因为有了孝道的底色,显得格外温暖,格外明亮。

第九章: 凤鸣居里哭兰英
大河绝响悲南国;
淡墨雄鹰忆贵宾。
夫人被吓了一跳,问他怎么了。他强忍着泪,说:“老伴,没事,刀滑了。”他轻手轻脚地
他关上房门,走到书房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瘫坐在椅子上。窗外的天,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,像要下雨。他拿出宣纸,铺在案头,提笔蘸墨,手却抖得厉害。第一滴墨落在纸上,晕开一团黑。他深吸一口气,定了定神,写下第一行字:“惊闻艺宿陨南天,一曲大河忆昔年。”
他忆起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,
写《满庭芳》时,他写到“汾水钟灵,歌喉昭世”,笔尖顿了顿,眼泪滴在纸上,把“世”字晕成了一朵花。他想起郭老那句“为人民唱歌”,想起母亲常说的“做人要实在”。两位老人,一位在艺术的高峰上,一位在生活的烟火里,却有着同样的赤子之心。
写完两首词,他没有急着发出。他怕夫人看见他哭红的眼睛,又担心。他起身去夫人房里看了看,见夫人睡得安稳,才回到书房,把词稿收进抽屉。他在心里默念:“郭老,您一路走好。我们还在,我们得好好活着,互相陪着。”
待他写完词稿,韩增芳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,手里还攥着一块热毛巾。她没问“写完了吗”,也没说“别难过了”,只是把毛巾递到他手里,又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。那手掌的温度,透过薄薄的衬衫,传到他紧绷的脊背上。他抬头看她,她眼里有血丝——他知道,她刚才一定也在隔壁房里,听着他压抑的叹息,一夜没睡踏实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,不说话。屋外,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;屋内,两盏台灯的光,在稿纸上重叠成一片温柔的亮。这一刻,艺术的陨落与生活的坚守,在凤鸣居的夜里,达成了某种沉默的和解。
第十章: 霜鬓重归山师梦
七五芳辰回旧径;
八旬霜鬓认前踪。
二〇二五年秋,山东师范大学七十五周年校庆。八十一岁的陈文中,在长子陈军的搀扶下,回到了阔别五十多年的母校。
这次返校,长子陈军筹划了很久。他知道父亲心里一直惦记着山师,但怕父亲年纪大了,身体吃不消。他特意选了校庆的日子,提前跟母亲韩增芳商量好,只说带父亲去济南“复查腿脚”,没敢提“校庆”二字,怕老人家一激动,夜里睡不好。临出门前,韩增芳把陈军拉到一边,往他口袋里塞了两块奶糖:“你爹血糖低,路上要是头晕,就给他含一块。他爱面子,别当众拿出来。”又指了指包里的保温杯:“杯里是温的蜂蜜水,他嗓子不好,路上多劝他喝两口。”
从莱芜到济南,车子开得很稳。陈文中坐在车上,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色,嘴里不停地念叨:“变了,都变了。”陈军握着父亲的手,那双手干瘦、温热,指节粗大,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。他想起小时候,这双手教他写字,握着他的手,一笔一划地写“人”字:“军儿,人字两笔,一撇一捺,要站得稳,立得正。”
到了山师门口,“山东师范大学”六个毛泽东手书大字映入眼帘。陈文中突然激动起来,想下车,却忘了自己还系着安全带。陈军帮他解开,扶着他站在校牌前,他抬手想摸一摸那些字,手却停在半空,眼泪先掉了下来。陈军没有催促,只是轻轻拍着父亲的背,像哄小时候受了委屈的他。他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:“男儿有泪不轻弹,但到了该哭的地方,就得哭出来。”今天,这地方就是山师。
校园里,银杏铺金,五角枫燃红。陈军牵着父亲的手,走得很慢。路过毛主席雕像时,陈文中突然站住了。他整理了一下衣襟,恭恭敬敬地对着雕像鞠了三个躬。雕像依旧目光炯炯,像当年一样注视着他。他喃喃自语:“主席,我回来了。我没给您丢脸。”陈军站在父亲身后,也跟着鞠了一躬。他记得父亲说过,这雕像是他那一代人的信仰,也是他教给儿子的第一课——“人要懂得敬畏”。
文化楼前,陈文中摸着粉刷一新的墙壁,说:“当年我们在这里办《黄河评论》,油墨沾得满手都是。”西侧教室里,他找到了当年的木质课桌椅。桌角上,那个他用指甲刻的印痕还在。他用手摸了摸,像摸着五十年前的自己。陈军拿出手机,想给父亲拍照。陈文中摆摆手:“别拍我,拍桌子。这桌子记得我年轻时的样子。”陈军愣了一下,还是按下了快门——他拍下了桌子,也拍下了父亲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。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教他认字,指着家里的老木桌说:“桌子是有记忆的,你写在它上面的字,它都替你记着。”
大礼堂里,陈文中坐在当年的座位上,闭上眼睛,仿佛又听见了毕业前夕那出话剧的掌声。他对陈军说:“当年我们演《奔赴边疆》,你爷爷就在台下看。他后来跟我说,‘我儿演得好,像个男子汉’。”陈军听着,眼圈红了。他想起父亲一生最在意的,就是“男子汉”这三个字。父亲教他:男子汉要扛事,要顾家,要对得起良心。
返程的路上,陈文中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,话渐渐多了起来。他忽然问陈斌:“斌儿,你还记得咱家那块小黑板吗?”陈军当然记得。那是父亲当老师后带回家的,挂在厨房的墙上。每天晚饭后,父亲就在小黑板上写一首诗,或者一句格言,让他和妹妹背。背不出来,不准吃睡前的水果。母亲韩增芳总在旁边打圆场:“孩子今天累了一天了,明天再背吧。”父亲却不肯松口:“今天的事今天了,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”那时候陈军觉得父亲太严,如今自己当了父亲,才明白那块小黑板,是父亲给儿女立下的“规矩”。
陈文中又说起另一件往事。有一年冬天,家里穷,买不起煤球。母亲韩增芳把陈军和妹妹的棉袄都加厚了,自己和父亲却穿着单薄的外套。父亲晚上批改作业,手冻得握不住笔,就放在怀里捂一会儿,再接着写。陈军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见父母房间的灯还亮着,听见母亲小声说:“要不,把我的棉袄拆了,给孩子再絮点棉花?”父亲沉默了很久,说:“不用,孩子正在长身体。咱俩扛得住。”那句话,陈军记了一辈子。他后来努力工作,拼命赚钱,就是想让父母晚年不再受冻。
车快到莱芜时,陈文中突然说:“军儿,今天辛苦你了。”陈军鼻子一酸:“爸,这是我该做的。”陈文中摇摇头:“不是该不该,是情分。你小时候,我牵你手教你走路;现在我老了,你牵我手陪我走路。这叫‘轮回’,也叫‘报答’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:“以后你老了,你儿子也会牵你的手。家风就是这样传下去的。”
回到家,韩增芳早已等在门口。她看见陈文中脸色不错,悬着的心才放下。陈军把父亲扶进屋,看见母亲悄悄往父亲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烤红薯。父亲接过红薯,剥开皮,先递到母亲嘴边:“你也吃。”母亲咬了一小口,又把红薯推回父亲手里。陈军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,所谓的“人间烟火”,不过就是这一口热红薯,和两个人互相推让的温度。
当晚,陈文中在日记里写下:“今日归山师,见旧物,思故人。有子搀扶,有妻候门,夫复何求?”而陈军在陪父亲散步时,听见父亲轻声说:“军儿,你今天牵着我,就像我当年牵着你。路还长,你也要走好。”这句话,比山师的校牌更重,比那幅雄鹰图更亮,成了陈军此生最珍贵的家训。

第十一章 : 吴研廿载续箫韵
廿载追箫弘雅训;
八方聚砚续清流。
济南市吴伯箫研究会成立二十周年那天,陈文中坐在主席台上,银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台下坐满了莱芜的文学爱好者,有白发苍苍的老者,也有刚出校门的年轻人。
他发言时,没有拿稿子。他说:“伯箫先生是我的同乡,也是我的榜样。他写《记一辆纺车》,写的是延安的纺车,也是中国人的脊梁。我们今天研究他,不是研究他的名气,而是研究他的精神——那种‘写真实、写人民’的精神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指着台下的年轻人说:“你们是莱芜文学的希望。你们要像伯箫先生一样,把根扎在泥土里,把笔触伸向人民。”
二十年来,陈文中为吴伯箫研究会付出了无数心血。他推动编纂《汶水流韵》,把莱芜老中青三代散文作家的作品汇集在一起。编书的过程很辛苦,他一篇一篇地选稿,一篇一篇地改。有的稿子质量不高,他也不忍心淘汰,而是找作者谈话,帮他们修改。有人说他太“软”,他笑笑说:“作者把稿子交给你,就是信任你。你不能辜负这份信任。”
有一次,研究会要举办一个吴伯箫散文研讨会,经费不够。陈文中二话没说,拿出自己的积蓄,补上了缺口。妻子韩增芳知道后,没有埋怨他,反而说:“你干的是正经事,家里有我呢。”妻子的话,让他心里暖暖的。他常说:“我能安心做这些事,多亏了我老伴。她是我背后的‘后勤部长’。”
研究会里有个年轻编辑,叫小刘,刚大学毕业,对吴伯箫的作品不太熟悉。陈文中就把自己珍藏的《吴伯箫文集》送给他,还给他列了一个书单,让他一本一本地读。小刘说:“陈老就像我的爷爷,不仅教我怎么写文章,还教我怎么做人。”陈文中听了,很高兴。他说:“伯箫先生的文脉,就得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。”
第十二章: 五老关工传薪火
五老谈心温晚照;
千秋化雨润童蒙。
退休后的陈文中,比上班时还忙。他是济南市关心下一代“五老”代表团的成员,经常到学校、社区给孩子们讲课。
他讲课,从不拿稿子,也不讲大道理。他给小学生讲《论语》,不讲“仁”“礼”这些大词,而是讲“孔夫子怎么吃饭”“孔夫子怎么对待朋友”。他说:“《论语》不是放在书架上的书,是教我们怎么过日子的书。”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,下课了还围着他问这问那。有个小男孩问他:“陈爷爷,您为什么这么喜欢写字?”他说:“因为字里有故事,有你爷爷、太爷爷的故事。你们要把这些故事记下来,讲给你们的孩子听。”
他给中学生讲作文,说:“作文就是说话,说真话,说自己的话。你骗句子,句子骗读者,读者骗时代。最后,你骗的是你自己。”有个学生写作文,编造自己如何帮助老人,被他看出来了。他没有批评学生,而是讲了自己小时候帮母亲挑水的故事。他说:“我帮母亲挑水,水洒了一半,母亲没怪我,还夸我懂事。因为那是真的。你写作文,也要写真的。”
作为“五老”之一,他还参与编纂《莱芜市志》《大爱莱芜》等地方文化书籍。编市志时,他负责“文化篇”。为了核实一个史料,他跑了好几趟档案馆,翻了几十本旧报纸。编辑部的年轻人劝他:“陈老,您差不多就行了,别太较真。”他说:“市志是给后人看的,我们今天不较真,后人就会笑话我们。”
年过八十后,他的身体不如从前,减少了外出活动。但他还是闲不住,每天坚持读报、写诗评。他在《人民网》《新华网》上开了个专栏,专门评年轻人的作品。有个年轻作者在文章里写“我的奶奶”,写奶奶的拐杖、奶奶的唠叨。陈文中读了,写了一篇诗评,说:“这位作者的奶奶,像我母亲。拐杖是岁月的刻度,唠叨是爱的语言。文章写得朴素,却有力量。”那个年轻作者给他写信,说:“陈爷爷,您评我的文章,就像我奶奶在跟我说话。”
第十三章: 老骥伏枥照大千
八秩犹燃藜杖火;
一生不倦苇河舟。
如今的陈文中,已是八旬高龄。但他依然保持着每天早起的习惯。天刚蒙蒙亮,他就起床,拾掇家务,帮妻子准备早饭。夫人年纪也大了,睡眠少,早上醒得早。他就坐在夫人旁边,陪她说话。
早饭过后,他会到书房里待一会儿。书案上,摆着几样东西:郭兰英先生的雄鹰图复印件、丁再献先生送的骨刻文对联、山师七十五周年校庆的照片,还有一沓未完成的诗稿。他坐在椅子上,看着这些东西,有时会发呆,有时会拿起笔,在诗稿上改几个字。他的字,不像年轻时那样刚劲有力,却多了一份从容和淡定。
他不再写长篇大论,而是写一些短诗、短评。他说:“人老了,就像冬天的树,叶子落了,枝干还在。我写的这些东西,就像树上的几片残叶,虽然不多,但也是我对这个世界的告别。”他的短诗,大多写故乡、写母亲、写青春。有一首写母亲的诗,只有四句:“娘在灯下补衣裳,针脚密密像星光。我走千里万里路,星光一直在心上。”
他依然关注着莱芜的文学事业。年轻作者出书,还是会想到他,把稿子送到凤鸣居。他依然会认真阅读,认真写序。他说:“我这一辈子,没什么大本事,就会看稿子、改稿子。只要我还能动,就会接着干。”他的书房,就像一个文学的“驿站”,南来北往的作者,都能在这里歇歇脚,喝口水,听听这位老人的指点。
凤鸣居的石榴树,又到了挂果的季节。陈文中和韩增芳并肩坐在院子里,看着红红的石榴。韩增芳说:“今年石榴结得真密。”陈文中点点头,伸手摘下一个,掰开,籽粒晶莹。他递一半给韩增芳,两人就这么吃着。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,洒在他们银白的头发上。他忽然想起五十年前,她背着他在雪地里走,辫子上的红头绳也是这么亮。他轻声说:“增芳,这辈子,谢谢你。”韩增芳笑了,眼角的皱纹像石榴籽一样舒展:“谢什么,咱俩谁跟谁。”
凤鸣居,藏着一位文学家、教育家、著名作家、被莱芜业界誉为文学泰斗,他就是陈文中先生。他的一生,是文学的一生,是教育的一生,更是孝子的一生。他用笔墨书写时代,用孝心温暖岁月。在汶水与黄河之间,在凤鸣居的石榴树下,他立起了一座精神的丰碑。这座丰碑,不高大,不华丽,却像他笔下的文字一样,朴素,真实,有力量。
尾诗一首为记:
汶水西流润简编,
山师霜鬓认从前。
雄鹰寄墨高瞻远,
骨刻钩玄上古天。
旧馆灯昏余雅唱,
大河浪静入桑田。
万钧学问肩头落,
只换堂前一炷烟。